【悦读】春掐蒌蒿头

阳春三月,家乡淮河入江水道南三河大堤蜿蜒苍翠,携淮河水奔腾一路向东。堤岸野菜满坡,蒌蒿长势更盛。饱吸春风春雨春露的蒌蒿,眼看有一拃高了,迎风摇曳伸臂,仿佛挥手召唤。远近十多里的乡邻,见面互相招呼,一起去南大堆掐蒌蒿头啊。各自骑上电瓶车出门,带镰刀和塑料蛇皮口袋,两三个小时功夫,空手而去,满袋而归。

现割回来的蒌蒿,在塑料蛇皮口袋里焐个三四天,蒌蒿青而红紫的茎杆格外鲜嫩。有人家回来直接掐的,赤枝绿叶,清香满室。有人家连蒌蒿叶子也不舍得抛弃;趁着天晴暖阳,蒌蒿叶铺满大圆匾,晾晒几个太阳;收拢清香浓郁的干蒌蒿叶,装进密封袋,放冰箱冷藏;留着夏天暑热时,冲泡开水,清热去火。也有人家将碧青的蒌蒿叶揉搓成青绿的浆汁,和面制作青团。

家乡洪泽湖水滋养着一马平川的黄土地。淮水安澜,雨水充沛。沟头、河坡、水洼、田埂旁冒出的各色野菜也争气,你争我抢尽往高处长。到了清明前后,低洼的沟头、滩地,野蒌蒿、野芹菜、野荠菜挤挤挨挨,一簇簇,一片片的野蒌蒿长势异常抢眼。

小时候,下地拣掐野菜是件快乐事儿。东风和暖,春雨滋润,野菜起身。相约几个要好的小伙伴,腰间挎个大柳篮,循着田野沟渠水洼阵阵清香而去。田野混和麦苗拔节野菜遍野青草青青的聚合气息,还有雨水滋润土地蒸腾的清新气味。眼看一簇簇、一片片野生蒌蒿,在水洼自由肆意生长,股股浓烈清香在身心弥漫。采摘几株蒌蒿,放在鼻尖,吸气深嗅,陶醉莺飞草长。卧在满眼翠绿的田野,来自大地深处的气息,扑鼻盈怀,整个小人儿开始飘飘然了。

那年头,农家娃娃谁会把低贱的蒌蒿、野菜当稀罕呢?拣掐野菜回家喂猪,这是那时农家娃娃必须做的“家庭作业”。

贫苦年月,野菜也当粮。老妈唠嗑说,十日无盐,十日无油的日子,苦噢。小猪天天吃野菜,尿的尿,都是碧青碧青的。说完,老妈一脸苦笑。那时,家里也会“熬(音ao)”蒌蒿当菜,少盐寡油,贪吃多了,“潮”人呢,胃里老反酸,满口流苦水。野菜充饥度命,这是大自然对春天的最淳朴回报,更是土地给予贫苦农民的平淡馈赠。

三月芦,四月蒿,五月蒌蒿当柴烧。蒌蒿,多年生草本植物,多生长在临近水源的贫瘠的洼地,生长不需要吸收多少养分。一旦到了春江水暖,芦芽冒尖,蒌蒿开始发芽生长,蒿香遍野的家乡,给我留下许多清苦的回忆。

来自大自然深处的蒿香,令汪曾祺先生也难以释怀,“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”。野蒌蒿的茎泛红。苏东坡有“蒌蒿美,新芽赤”的诗句。如果说,来自八卦洲的大棚蒌蒿,清香如宜兴绿茶,清新恬淡。那么,野生蒌蒿的浓香,就是西湖龙井,浓郁清冽。大棚芦蒿身材清秀颀长,像腼腆的小姑娘,而家乡的野蒌蒿像矮短壮实的大小伙。(赵建业)

融媒体编辑 李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