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悦读】懒惰让人堕落

从小读张恨水,他笔笔入扣,说的都是女性的堕落史。小康出身的女孩子,不见得没有机会成为中等人家的主妇:起五更、睡半夜,三餐灶头、四季衣服,从来没有闲下来的时候,就相当于一个家庭的内勤总管。太辛苦了,纸醉金迷令她动了心:能躺着赚的钱,何必要站着赚?一念之间,人顺势就躺下去了。

席梦思好睡,沙发床就要辗转一会儿,睡到硬木板床去了,硌骨头疼,可已经站不起来了……到最后,一直睡到泥坑里去、垃圾山上去。

《啼笑因缘》里的凤喜,疯了。《纸醉金迷》里的田佩芝,清清白白的小家主妇,糊里糊涂堕落下去,成为抗战夫人,又在引诱下赌搏、盗窃、卖身,到最后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。想象中,她的举止应该带着一股又轻浮又愚蠢的调调,时常头一低,下巴拼命回收,从下往上看人,像只鹌鹑。

张恨水传递的是中国传统人生观:小富由勤。想拥有更多一点的财富,就从手不停口停开始。否则你待如何,男的上梁山,女的下堂子吗?而男盗女娼,向来没有好下场。谨守底线,严防贪念,否则将走上不归路。

只是真实的人生往往与观念唱反调:勤谨努力如骆驼祥子,最后穷困潦倒;不事生气抢劫为生的梁山好友竟有机会被招安,从此一步青云;良家女可能走投无路去跳河,烟花女从良后兴许倒有好结局。

好在那都是万恶的旧社会。改革开放若干年,无论多少人在骂,在说阶层固化,普通人只要不懒不蠢,日子不会太差。自卖自身的女子从来都有,钱也不好赚:要瘦身要学化妆要会跳钢管舞,要在三九天气露大腿露胸脯,可不是光抛几个媚眼就够。

但是,还有更可怕的事,比如杭州绿城纵火案:一个贪赌的保姆,纵火杀害了女主人和三个孩子——她为了什么?大概是为了趁火打劫。

还有广州的一位恶魔保姆,上工伊始就先声明:如果老人在自己服务期间去世,也要拿整月工资。然后,第三天就把老人杀了——整月工资是多少钱?2600元。更可怕的是,她做保姆一年半以来,就这样,杀了十位以上的老人。

她的故事比绿城纵火案更可怕。最开始,我甚至想不通她的动机:是缺钱吗?可是,她杀人,仅仅只是提前大半个月拿钱,和她老老实实做到月底是一样的。拿得早不等于拿得多。

是这样多一些转台机会?像餐厅会追求翻台率。不见得,她应该会挑肥捡瘦,带小孩的活、老人耳聪目明的、四世同堂的……全淘汰,独居老人没那么多,势必有大量空窗期。全额收入,未必真比得上忠心耿耿一做十年的。

是需要一笔急钱吗,像赌债或者医药费?更说不通了。2600元是小钱,又哪儿能有十多次危机。

答案因此呼之欲出:她不想多拿钱,她只想少干活。她不求总量,只求每一单位时间量所得最高。她其实就是——贪与懒。

人命关天,偏她视为草芥;法网恢恢,偏她自觉能钻空子。只因为懒,想少干活多拿钱。

多干点儿活会死吗?这是我妈常说的一句话。少干活才会,要么为害他人,要么连累自身。

最近读沈君山,他怀念亡友蒋见美,是位单亲母亲,离婚后,带养两个才牙牙学语的小孩,去私立大学教书,“台北到新庄要转那么多次车,私立大学的课又多”。钱还不够用,怎么办,“一近圣诞,就开始做巧克力、腌鸡,趁年节外卖。圣诞前后,满屋子堆满了没改完的考卷和没卖出去的巧克力。”最惊人的是,她并非寒门小户女,父亲是当时的台湾教育部长蒋彦士。她不向父亲伸手,没有赖着让谁养活自己,不是怨妇,当然更不曾堕为烟花女或者成为社会新闻里的杀人犯,她只是,学以致用,自挣自吃。

生活肯定很艰难,但有尊严。

想来,她有一双满是老茧的手,写满辛酸,标志着她的勤劳。懒人的双手也许光滑无垢,但不是沾满羞耻,就是沾满罪恶,稍一不慎,直堕地狱。(叶倾城)

融媒体编辑 潘永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