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悦读】秋风中的红蓼花

秋天去皖南,在一个很大的湖边停留。临湖有家茶馆,颇得古意。门口有个小巧木亭,一半坐在岸上一半伸到水中,上书“我取亭”三字。让人想到沈三白与芸娘。亭边有数丛芦苇和红蓼,成串成串的朱红花穗流泻下来,美好得有些寂寞。

红蓼和菖蒲都是从《诗经》中穿越而来的植物。红蓼,又叫荭草、大红蓼。《诗经》中称其为游龙,大概因为花穗细长散漫,飘在风中宛如游龙吧。

小时候随处可见红蓼,我们称之为吊吊花。吊吊花爱生在河边和阴湿地,夏末秋初的时候开红色和紫色小花,细碎簇拥,花穗弯弯低垂。如米的花粒,摸起来粗糙有质感。形态上如此蜿蜒流转,本质倒是略带中性。

那时候,喜欢去三柳桥。三柳桥属邻村,离得近。庄台后面一条路直往东,里把路就到了。离三柳桥不远的路边,有一大片洼地,发水的时候从南面大河里漫过来一汪清水,枯水季节则是一条干沟。沟里及两岸长满芦苇和红蓼,都有两三米高,茂密深浓。红蓼和芦苇是同一种质地的植物,它们都开花,但都不是通常意义上的花。没有娇柔和脆弱,从怒放的刹那,就被赋予了风的形态。

我们说的三柳桥,不光是说那座不起眼的水泥桥,而是指以桥为中心的一切。一个微型集市,包括一个门板支开来的卖肉摊子,卖鱼摊子,敲小糖的,卖头绳玻璃球七彩丝线的,卖布的,以及一个什么都卖的小店。运气好的时候,还能碰上说书的卖唱的。

家里大人喜欢指派小孩子到三柳桥打瓶酱油,称点盐,或者家里来客人买包大运河香烟。父亲母亲偶尔打牌赢了几个小钱,也会心情很好地塞点零钱给我,攒起来可以到三柳桥买那种琥珀色的硬糖,以及花花绿绿的玻璃丝线。那时候庄上人都喜欢打麻雀纸牌,他们称之为“看牌”。父亲看牌,十有九赢。他打得少,却不过面子才去。回来问他输赢如何,父亲一脸沉着,不形于色,只是爽快地掏出钱,让我到三柳桥割斤把肉回来。母亲正相反,十有九输,偶尔赢了,恨不得在门口就报告战果。父亲眼皮也不抬地说,你是东沟钓鱼西沟放。

我喜欢拉着豆苗一起去三柳桥买东西,一路走一路玩。红蓼草开出吊吊花的时候,我们会钻进去踮起脚尖摘花。玫瑰紫的吊吊花,配着苍白的芦苇,参差对照,很有意境。红蓼棵里贴地生着繁密的小花,蓝莹莹的鸭跖草,紫郁郁的半边莲,以及开着六瓣粉花的马齿苋。顺着生满红蓼草的小径,向南走到河边,有个经常空寂的鸭棚。运气好,还能拾到白里透青的鸭蛋。我们拿一只鸭蛋换过六块硬糖。偶尔会惊飞一两只栖在红蓼棵里的鹭鸶,看它们惊惶失措地收起细骨伶仃的脚,张开雪白的羽翼,向南掠过水面而去。玩到太阳坠到柳树头下面,才想起到孙麻子的店里去买东西。孙麻子人好,大约知道和气生财,大人小孩叫顺了嘴,喊他孙麻子,他也不生气,乐呵呵地接过钱,有时候还会送我们块把糖。孙麻子不在的时候,大多是他女儿小满在看店。小满生得容长脸,水蛇腰,一条乌漆漆的大辫子直拖到腰际。她喜欢坐在柜台外面,拿只团团的绣花绷子,不紧不慢地在石榴红的细棉布上绣花。绣的是鸳鸯戏水、喜鹊登梅。

唱戏的老夏经常来三柳桥,逢上老夏开嗓唱淮剧,我和豆苗更加走不动了。有时候是卖肉的,有时候是卖鱼的,有时候是在小店看牌赢了钱的,他们不拘多少掏两个钱给老夏,老夏就清清嗓子唱起来了。望呆的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老夏原是淮剧团的,人老嗓子没老,一曲《断桥会》唱下来,那些少妇老奶听了多少遍了,还是忍不住掖起衣角抹眼泪。我和豆苗年纪小,听不懂其中况味,只是图个热闹。老夏的儿子有时候也跟来,二十来岁,生得细皮白面。小夏会唱点民间小调,有些促狭的男人会起哄,要小夏唱个好听的。大人们就会哄赶小孩子大姑娘走。小满她们不用赶,早红着脸避开了。我们再愚笨,也听出不是好事,不好意思赖着不走。隐约倒记得起首两句,“紧打鼓来慢敲锣,停锣住鼓听唱歌……”小夏的声音里天然有种温柔暧昧。

有一回,从三柳桥买了东西出来,兜头下了阵过云雨。豆苗拉我到红蓼棵里躲雨,我们刚猫腰进去,里面就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这回惊起的不是鹭鸶,而是小满和小夏。他们一前一后飞跑出去,碰断了好几支吊吊花。

我诧异,小夏怎么在这儿,没听见他唱歌啊?

豆苗很有见地地说,他大概是唱给她一个人听的。(吴祖丽)

融媒体编辑 潘永勇